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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山无旧事

作者:◆吴冕之    来源:河南师范大学      发布时间:2017-05-10 18:26
 




  自从被栓子爹一巴掌扇倒在地上之后,老师就变了,她再也不开口说山外的事了。
  翠翠学校的老师是从山外的大城市来的,还是个大学生,不光语文,数学、体育、美术,都是她在教。老师很温柔,爱给他们讲山外的各种故事,她在山里没有亲人,像一株被山风吹进坳里的浮萍,缓缓落地,却久久不愿生根。向她提亲的人踏平了门槛,老师只有两个字撂给各路人马,“不嫁!”
  对提亲的人,老师只肯冷眼相对,对翠翠,老师的温柔如四月风,翠翠生日,老师还给她带来了礼物,“这个是烙饼吗老师?真的好甜呀。”
  “是曲奇,”老师笑眯眯的,“好吃吗?没有烤箱本来想着做不成呢。”
  “好吃!老师是和妈妈学的吗?”
  “是过去在山外……”
  老师的眼眶又红了。
  村里的家长不喜欢老师提山外,次数多了,愤怒的家长堵了校长办公室。“老说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!不好好上课,就知道说山外好,孩子都学野了!”
  从被校长约去谈话以后,翠翠感觉老师更不爱笑了。“翠翠,你还不知道哩?老师要嫁汉了!”后桌栓子过来嬉笑,“哎呀呀,李家老大这么好福气!俺也真想娶个媳妇!”
  翠翠愣了,“嫁人?提亲的人不都被撵走了吗?”
  “这你就不懂了,嫁不嫁人,”栓子抽了抽眼角“咋是她说能了算的!”
  翠翠一路小跑回家,兴奋地捂住心口,“爷爷,告诉你个秘密,我们要帮老师回家!”
  爷爷一怔,“回家?回山外?”
  “嗯!今天老师找鼎子说的,鼎子又找了我们几个,今晚就出山!”
  “又来了……造孽啊!”爷爷狠狠抽了一口烟屁股道,“嫁汉生娃那都是天理,乱打什么别!”
  “就算老师听话嫁了以后也不知该哭成什么样!连我们瞅着都想掉泪!山外才是她的家,凭啥不让她回去嘛!”
  “罢罢罢,都是命。”老汉还是拗不过翠翠,“送出村口就乖乖回来,可别跟着男娃们瞎混!”
  出了村口,穿河,过谷,攀峰,那就是他们从未涉足过的山外。山里黑的早,翠翠一帮孩子兴奋地早就藏在村口柴垛边,盯着约好的时辰送老师出村。左盼右盼,可算等来了老师的影子。老师的脸红红的,压不住紧张兴奋。“栓子,翠翠……走吧!”
  鼎子和翠翠扯着老师的手就往村口跑,“老师,看见对面山峰上的信号灯了吗?小路黑,你要是迷了方向就去找灯,翻过那座峰就能出山了!”“走谷边可得当心!滑的很,天黑了就得蹭着走!”
  “好……好……”老师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,牙齿战战响个不停。一众人走出老远,却不见了栓子的影。翠翠正欲去寻,就听见背后隐隐有人在喊。“在村口!”是栓子,“我没瞎说,她就是想跑!哥!大伯!”
  刺眼的光从四面八方亮起,男人们举着手电筒围城了铜墙铁壁,墙后面,藏着女人,那是孩子们的母亲,山外来的母亲。
  老师见状扭头就跑,像是一只飞蛾,朝着山外的星火疯了一样向外扑去,可男人早就围成了墙,四面八方,她突不破。瘦小的身子被人钳住,李家老爹的脸上被老师抓出了道道血印,也被抓得一脸花的栓子爹恼得一个巴掌把老师扇在了地上。
  栓子娘面有不忍地嘀咕了句,“娃也不到二十,怪可怜的,不然让她走吧……”
  “傻!嫁了汉生了娃看还怕拴不住她?听她瞎窜撵,以后没女的进来可咋办!香火能断吗!”
  鼎子爹瞅见了被扯到一边大哭的鼎子和翠翠,怒得给了鼎子一巴掌,“早说了多少遍别搭理她!要不是她娘心野了也想跑,她爹也不会为了追她回来一起摔死到沟里!扫把星晦气得很!”
  翠翠安静了。母亲们也都沉默了。
  漆黑的大山,只有村头灯火通明,女人绝望的哭声在山谷里摇荡不散。
  后来,老师被匆匆披上了红盖头,嫁了。听说拜父母时,老师是被李家其他几个儿子合力摁着才磕下去头的。
  后来,老师半个月没来上课。少了一个老师,小学已经撑不起来,村民又堵在了校长办公室。
  后来,重新来上课的老师,再也没有提起过她山外的往事。
  “爷爷,我娘也是山外来的吗?”翠翠扒着老汉的膝,执拗地求一个答案。
  老人埋头又卷了袋烟,头沉了沉。“凭啥?凭啥都瞒着我啊,爷爷!”翠翠眼里含着的一包泪还是淌了下来。
  “翠翠啊,人都没了,过去的事,再提它做什么。”爷爷的烟灰抖落一身。
  “山里不是你能呆的地方,听你老师的,考出去!”
  凉凉的山水,四合的天幕,翠翠站在村口,山影重重,山上信号灯明灭如海 中磷火。翠翠的村子那么小,出山的路,却那么长。
  青山不语,它没有记忆,只有生灭匆匆的人才会各藏往事。
  翠翠的村里,人们从不敢怀念往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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